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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三十一 交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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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三十一 交談。

來時騎馬, 回程換成了馬車。

連雨年倚著車壁,淅淅瀝瀝的雨聲叩擊窗扉,在他耳膜上帶起細微的震動, 震落思緒中的雜念, 讓其歸攏於一束, 得以全神貫註地思考。

雨天寒涼, 他腿上搭了條薄絨被, 半張臉埋在披散的黑發與披風的毛領裏,只露出小半個線條利索的鼻峰與一雙眼睛,仿佛埋進幹草團取暖的黑毛狐貍,靜靜打量提在眼前的東西。

那是一串鈴鐺,用指骨細細磨成,串在形狀不一的青銅片間, 稍微活動就丁零當啷地響。

它便是何珩口中覡送給他的保命之物, 被他用來隔絕桫欏鎮, 起到一個圈獸籠的作用。

若是覡知道他這麽使用自己費心制作的“法器”, 大概會氣得笑出聲。

巫羅綺坐在連雨年對面喝茶, 明明沒有軀體, 卻能正常顯形、活動、進食,連雨年琢磨了好幾天也弄不明白是個什麽原理, 問他,他就裝傻,狡猾得很。

“你盯著這東西看了半晌, 可看出門道來了?”巫羅綺笑吟吟地問道。

連雨年解決掉何珩, 破了水神娶親之禍後,專門回了桫欏鎮一趟,既是通知蘭家人和鎮上百姓, 讓他們安心,也是為了拿到這串鈴鐺。

在那之後,兩人交換了一下世界觀方面的情報。連雨年簡略介紹神代之後的時代背景和覡相關的部分事情,巫羅綺則分享了些神代初期的不可考的奇聞異事——後者沒交底,但連雨年並不十分在意。

“沒什麽門道,只是確認它來自巫族延續下來的另一種傳承而已。”連雨年把鈴鐺收入袖中,也不嫌晦氣,“我現在可以肯定巫覡正是發源自神代鬼巫分支,這風格一脈相承,堪稱父辭子繼。”

正如丹家傳承裏有符箓,有咒術,有經文,有桃木劍,巫覡傳承同樣有獨屬於那一系的功法術陣和法器,這指骨鈴鐺便是其中之一。

連雨年拆解了鈴鐺內的術法,有兩層,一層隱匿,一層防護,互相掩蓋,先前他的探查術之所以不起作用,是因為術式先被防護層抵消,再被隱匿層遮蔽,連消帶打化得幹幹凈凈,這才讓他連個緣由都找不著。

不得不說,這法器設計得頗為精妙,與其帶有荒古兇戾氣息的外表截然相反,自帶迷惑性。

“但還是有差別的。”巫羅綺拎起茶壺給他倒了杯熱茶,“神代鬼巫可不會用別人的骨血制造法器,尤其是鬼巫。我記得這一派的成員喜歡裝飾,喜歡美好事物,喜歡花裏胡哨的東西,尤其喜歡仗著有身體無限重塑的能力割自己的骨頭制造飾品,這種鈴鐺……從前他們都是掛在頭發上的。”

連雨年忍俊不禁:“確實如此。巫族十脈,就屬他們打扮得最花哨,別人都穿原色粗麻布衣,他們非得碾草汁花汁在衣服上染色繪畫,實在熱得不願意穿衣服,也要在裸/露的身體上畫各種繁覆的圖紋,簡直……”

就是一群臭美的事兒逼。

巫羅綺深以為然:“蠻荒時期,最初的人皇年少時,天地還不似如今這般秀美,處處是高山密林、大澤荒野,一切生靈都是天生地養,厲鬼也多,還兇,一度把人皇壓著打。鬼巫們不愛動彈,尤其嫌棄滿身兇煞血氣的厲鬼,說什麽也不肯幫著剿滅,後來人皇想出一招,說把厲鬼焚燒殆盡後,留下的灰燼混進他們繪制體紋的顏料裏,能使顏色更鮮艷——”

連雨年默契地接上:“於是他們舉族成為戰狂,三年殺空了大荒內所有厲鬼,為人皇清出一片可以安心發展的據地,也就是後來的中原。說起來,鬼巫原本不叫鬼巫,應該叫彩巫,只是厲鬼殺多了,大荒內人人以此稱呼他們,史官們也慣用這一名稱,這才謬傳至今。”

丹家傳承歷經將近萬年,完整得不可思議,連雨年和巫羅綺說的這些內容全都記錄在初代巫相丹岷的日記……不,閑時記事手劄裏,是丹澧原身幼時最愛的讀物。

連雨年完整繼承了丹澧的記憶,所以對這些雜談了解透徹,巫羅綺又是為何知曉這麽多?

和他的巫姓有關嗎?

連雨年眼波微動,轉而攏入一片深靜:“雲湖的厲鬼被我超度幹凈,你現在又是個空殼,以後有什麽打算?”

“我是有一件事想做。”巫羅綺不等他問,便平靜地和盤托出:“我要找一樣東西。”

連雨年的上身略略前傾,像一張稍微拉開的弓:“什麽東西?”

“一副棺槨,一具骸骨。”

“往哪裏找?”

“往哪裏找……”巫羅綺的眼神迷蒙一瞬,如同經年的大霧從眼中升起,濃烈得化不開,又靜默死寂,仿佛吸飽水汽的濃雲沈在眸底,“先前我不知……確實不知,但在聽完你逮的那個小東西……那個叫何珩的,聽他說完妖蠱教的事之後,我便有了個粗略方向。”

連雨年忽然覺得前方有個巧合在等自己:“跟覡有關?”

巫羅綺勾起薄唇:“跟他養鬼的地方有關。”

沒等連雨年深入詢問,巫羅綺便並指劃過半空,赤金色線條蜿蜒流瀉,勾勒成三個地名——帝京東宮、南疆六城、丹桂鄉東大澤(雲湖)。

地名之間有線相連,正好是一個下凹的三角。

“什麽意思?”連雨年腦子裏有個模糊不清的念頭呼之欲出,卻因為缺了關鍵的鑰匙而找不到出口。

巫羅綺瞥他一眼,似乎有些訝異他沒有等有時間發現問題:“你不是丹家人麽?連你家先祖的下葬路線都不記得?”

“誰會記……等等!”連雨年後半句話憋回了支氣管裏,“你說這是丹岷……巫祖的下葬路線?”

巫羅綺點點頭,在倒三角之外又添幾個點,將它們連接起來後,勾勒成一朵盛放的紫岷花。

看著這朵花,他眼裏的霧更重了:“我一直記得這條路,但萬載之後地貌變動,它們各自對應如今的什麽地方,我卻不知道了。若非那位覡的三個養鬼地勾勒出路線一角,我不知要對著如今的地圖大海撈針多久。”

連雨年默然。

丹岷,丹家巫祖,神代初任巫相,真正意義上的“相”字源頭,是最初,也最輝煌的那一批人族的領袖之一。

巫族是得天地鐘愛的人族,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,生而知之,通曉各種術法,體魄遠比常人強橫,還有著各種各樣的特異能力,譬如鬼巫的身體重塑。

但他們畢竟是人。是人,壽數就有盡頭。

初代人皇在世三百年,丹岷享年三百一十二歲。兩人故去後,遺體自然焚化成一把金沙。

按照當時巫族的禮儀,兩人屍身所化的沙礫按照不同路線灑滿了整個大荒,以此祈求英魂不朽,永鎮人族氣運,那便是巫羅綺所說的下葬路線。

萬年過去,地貌更改過數次,路線上的地點早已不可考。但若按照巫羅綺的猜想,覡的養鬼地是根據萬年後對應的丹岷下葬路線來看,這所謂的地貌更換,冥冥中也自有定數。

“這會不會是個巧合?”看著巫羅綺的表情,連雨年這句話說得很不忍心。

這人的身體半透不透,像薄玻璃制成的人俑,好像說話聲音大點都能把他震碎。

“到底是個方向。”巫羅綺笑了笑,狐貍眼彎成月牙狀,仿佛有濃蘊的紫色從瞳仁裏融化,順著眼角溢出去,“是不是巧合,查了才知道。我雖不知道他養那麽多厲鬼目的為何,但我的直覺告訴我,他的養鬼地不止這三個。”

“嗯……”連雨年皺眉,“可是東宮地下養的不是鬼……”

“不是麽?”巫羅綺輕飄飄地掃了眼他的手,看那五根漂亮的手指猛地攥緊,“用活人魂魄、死人血肉和荒穢養出的東西,不是厲鬼是什麽?”

說著,他湊近連雨年,豎起食指:“養一群是養,養一只也是養。”

“……”

連雨年身體後仰,用指腹按住有些躁動的“土豆粉”。

“行吧。”連雨年點頭,“那我們也算殊途同歸,不如以後一起行動?”

巫羅綺坐回原位:“我不介意啊。但這一代人皇真的願意相信我這只孤魂野鬼?”

“他相信我就夠了。”

連雨年松手,從袖子裏抽出一張手帕,靈巧地疊成拇指大的奶貓,對著貓耳朵吹了口氣,奶貓便抖著耳朵躥出車窗,朝已經距離不遠的帝京飛馳而去。

巫羅綺盯著他的動作良久,冷不丁問:“這是竹傀的變種嗎?”

“竹傀?”連雨年奇怪地看他一眼,“這是織羅傀術,巫祖發明的術法,可以讓死物短暫化生傳遞消息……嗯,不過巫祖一般用它來逗小孩兒。”

丹岷的閑時記事手劄裏有不少類似的小術式,作用差不多都是逗小孩。那位巫祖是個特別有生活的人,熱愛招貓逗狗上房揭瓦,常常一邊辦正事一邊說/騷/話,看熱鬧不嫌事大不說,還會幫著敲鑼打鼓地奏樂,活到老頑皮到老,沒有一天是不高興的。

正因如此,他也是十大巫祖中唯一理解並認可鬼巫一脈奇特風格的一位。

對於自己性格的成因,巫祖通通歸結於人皇幼時頑劣,把他帶壞了,並大咧咧將之記在手劄裏。

手劄這段內容的旁邊還有人皇題字,一句特別委屈的——你說是就是。

“織羅傀術……”巫羅綺把這個名字細細咀嚼了一遍,忍不住輕笑道:“嗯,我喜歡這四個字。”

連雨年:“?”

他咂摸了一下,冷不丁反應過來:“等等!你要走我家巫祖的下葬路線,找的是誰的棺槨和骸骨?”

巫羅綺彎起眼睛:“你猜。”

另一邊,安和殿內,沈青池當著幾位負責妖蠱教事宜的心腹的面,伸手接住那只打著滾撲進自己掌心的奶貓。

奶貓在他手上酣暢淋漓地撒了個嬌,才化作手帕攤開,露出上面的簡短字句。

——今日歸,想吃水煮魚。

不知是從字跡還是從奶貓身上看到了某人的影子,沈青池在心腹大臣們牙疼的表情中溫柔一笑:“擇青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讓膳房多備一道水煮魚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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